最高法出手丨中国首份AI纠纷审理指导意见发布

上个月，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发布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（共24条），首次为全国法院审理AI纠纷设定统一司法基准，覆盖人格权、个人信息、知识产权、消费者保护、自动驾驶和司法程序中AI使用六大领域。

核心要点：

意见以司法政策性文件形式发布，不创设新法，而是指导法院适用现有法律。中国由此形成"监管定规则+司法定责任"的双轨AI治理格局，与欧盟立法驱动和美国逐案诉讼模式形成鲜明对比。

对于隐私和人工智能治理专业人士而言，一个挥之不去的现实世界问题仍未解决：当AI造成损害——包括深度伪造冒充、AI幻觉产生的诽谤言论、隐私泄露或版权冲突时——谁来承担法律责任？

各法域的法院多年来一直在应对这一问题，而中国各地法院有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。

9月7日，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，为全国范围内的AI相关纠纷设定了国家司法基准。该意见共24条，涵盖人格权、个人信息、知识产权、消费者权益保护、自动驾驶以及AI在司法程序中的使用。

此前中国的AI规则主要通过算法备案、安全评估、内容治理和标识标注等行政要求，聚焦于AI应如何开发和使用的规范。而该意见的定位不同：旨在促进全国各地法院在适用现有法律审理AI纠纷时保持更大程度的一致性。

该意见并非一夜之间出台。今年4月，最高法披露正在加快推进起草工作，因为中国法院已面对涉及AI生成内容、AI模型参数和数据的纠纷。仅2025年，全国法院就审结了908件涉及数据权属和交易的案件，同比增长25.6%。

意见的法律形式具有重要意义。它们以最高法司法政策性文件的形式发布，而非立法或正式司法解释。在中国的法律体系中，此类意见不创设新法律，而是指导法院将现有法律——包括《民法典》、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和《著作权法》——适用于AI相关纠纷。它们具有重大的实践权威性。这一形式选择在技术和法律问题持续演变时尤为关键。中国尚未制定全面的AI法律。

该意见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最高法对AI侵权责任的处理方式：一般过错责任成为AI侵权的一般默认规则。最高法解释，这一方法旨在避免在AI技术和产业仍处于发展早期阶段时施加过度责任，以免抑制创新。

中国《民法典》承认一般过错责任、过错推定责任和无过错责任三种归责原则。在一般过错责任下，原告通常需证明被告存在过错。在过错推定责任下，法律有特别规定时，由被告承担证明自身无过错的举证责任。无过错责任仅在法律明确规定时适用。

最高法将《民法典》第1165条第1款项下的一般过错责任作为AI侵权的一般规则，除非现有法律另有规定。在认定过错时，法院应考虑AI特有因素，包括系统的自主性和技术透明度、潜在风险、已采取的损害预防措施以及各方预见和控制这些风险的能力。

该意见未将AI本身视为承担责任的法定主体。责任归于参与开发、提供或使用AI系统的人或实体，具体取决于其行为和适用法律。有害内容系通过AI生成这一事实本身，并不免除其责任。

美国尚无适用于AI产业的全国性侵权标准；法院通常逐案适用各州现有判例法。今年3月，加州陪审团认定Meta在Instagram产品设计中存在过失，判决公司对年轻用户遭受的损害承担责任。中国的做法不同，因为最高法已将一般过错责任确立为全国AI侵权的一般默认规则。

对于AI模型训练，处理个人已自行公开或已通过其他合法途径公开的个人信息，在处理处于合理范围内且个人未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，一般不构成侵权。但如处理对个人权益产生重大影响，依法须取得同意。

法院在认定何为"合理范围"时，应考虑以下因素：处理目的、与模型功能的关系、信息敏感程度、对个人的潜在影响以及个人合理预期的使用方式。

该意见还涉及AI生成内容。如生成式AI提供者收到有效通知，知悉其服务正在生成侵犯他人人格权的内容，且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，则提供者可能需对由此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。故意使用侵权提示词诱导有害输出的用户，也可能承担责任。

知识产权纠纷受到特别关注。在著作权侵权案件中，主张不构成侵权的开发者可能被要求提供有关训练数据来源、训练记录和模型运行的证据。这在提供者控制着理解AI系统所需证据的情况下尤为重要，为法院提供了应对不透明系统所造成举证难题的机制。

因此，对企业而言，训练数据来源和模型开发的文档记录不仅在合规方面变得重要，在诉讼中也同样关键。但仅有文档记录并不能解决底层的版权问题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最高法留下了两个重大的AI版权问题未作定论：AI生成内容本身能否获得著作权保护，以及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作品进行模型训练应如何定性。最高法承认在起草过程中对这些问题存在重大分歧，并认为需要更多司法实践经验积累。

该意见还涉及律师和诉讼参与人对生成式AI的使用。使用AI准备诉讼文书或案件研究报告的当事人，必须核实所引用的法律法规、司法解释和案例的真实性和准确性，披露其使用AI的情况，并对提交的材料承担责任。

利用AI伪造证据或制造虚假诉讼的，可能面临罚款、拘留，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法院还获得了评估AI生成证据的指导。其原则简明扼要：AI可以辅助人们参与司法程序，但不能替代人的责任。

该意见明确，AI违规行为不仅可能导致民事救济，还可能导致罚款、拘留，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内容涵盖AI伪造证据和虚假诉讼，以及利用AI实施诈骗、诽谤和非法获取或使用个人信息。

最高法还呼吁法院、网信监管部门、公安机关、检察机关和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之间的协调配合，构建行业自律、行政监管和司法保护相结合的更广泛体系。

因此，对企业而言，该意见在纠纷进入法院之前就已具有意义。企业如何管理训练数据、实施安全保障措施、维护技术记录以及应对侵权投诉，都可能影响法院后续对责任的认定。

中国的做法也为全球隐私和AI治理专业人士提供了有益的比较视角。欧盟通过综合性立法构建了其AI框架，美国依赖现有法律、各州监管和逐案诉讼的组合，而中国现在增加了关于现有法律应如何适用于AI纠纷的全国性司法指导。

这些差异对于评估跨境AI责任的企业而言至关重要。中国的AI治理正迈入新阶段：监管者塑造AI的开发和使用方式，而最高法为AI致害时的责任认定提供了国家司法基准。

源于：IAPP - China sets a judicial benchmark for AI disput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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